腐乳、豆豉、黄酒、泡菜看似各不相同,却都有一种浓烈而独特的香气。这份风味并非天然如此,而是人类与微生物共同作用的结果,这种改变食物的方式,被称为发酵。中国人的祖先凭借坛坛罐罐和敏锐的经验直觉,让食物进入了新的境界。要让普通食材转化为美味,必须跨过障碍,创造适宜条件,抓住恰当时机,也要承受失败的反复,最终从“吃”这件事中激发出深厚的智慧。
在饮食的规律里,风味始终占据首位。中国人从未把食物局限在单调的清单之中,而是在理解食材的基础上,通过一次次尝试寻找转化的灵感。云南红河地区的建水古城,旧称临安,是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地方,不同文化交织,形成了独特的气息与格局。在建水最有名的大板井旁,女人们仅凭双手配合,便撑起了一条制作豆腐的流水线。
大板井始建于明代初期,井口直径达到三米,历经数百年仍然充满生机。中国人相信水能滋养人的灵性与体悟,就像水对豆腐的成形起着关键作用,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相通。姚贵文和王翠华的日子围绕豆腐展开,清淡而辛劳。丈夫最大的心愿,是有一天能去远方的大湖钓鱼,尽管他从未真正钓过鱼。在这对夫妇心中,每一块豆腐都十分珍贵,它们支撑着一家人供养子女,也维系着对安稳幸福生活的期待。
九月下旬,乌珠穆沁草原的绿色已经退去。孟克和家人抓紧严冬到来前的时间,进行最后一次出场放牧。奶茶始终是草原早餐里的主角,砖茶、黄油、炒米和鲜奶共同构成了一锅奶茶的重要内容。几天前做好的奶豆腐,也是草原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食物。对这里的人来说,奶茶与奶豆腐不仅是日常滋味,也补充了无法从蔬菜水果中获得的维生素和矿物质。
一路向南,几千公里外的云南也有相似的情形。白族人家用接近的方式转化牛奶,做成乳扇,并将它们晾在院敞里风干,远远看去像挂起的巨大风铃。这种相隔万里的默契,或许可以追溯到蒙古人开疆拓土的年代。八百多年前,忽必烈时期的蒙古人远征云南,定居在这里的人也把来自遥远家乡的奶食味道带来。他们未必想到,这套转化牛奶的方法会一直流传,并依旧鲜活。
在提供蛋白质方面,大豆制品是少数能与肉类相抗衡的植物性食材,对于素食者而言近乎理想。古人称赞豆腐具有“和德”,吃豆腐的人能够安于清贫,做豆腐的人也懂得顺应自然。安徽南部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温润气候,塑造了当地恬淡而保守的气质,也孕育出毛豆腐这种独有食物。方兴玉不会在湿热的夏天制作毛豆腐,因为闷热天气里难以控制豆腐发酵的方向;而在其他季节,徽州湿润的环境却能引导微生物走上合适的发酵轨道。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学习并领悟与此相关的一切。
中国人对微小生物的运用早已得心应手,而这种转化食物的智慧,在更久远的年代就已经显露光芒。用稻米酿成的黄酒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,酒也应当是人类利用微生物的早期例证。立冬清晨,绍兴天空飘起小雨,对酿酒师傅来说,这是好兆头。酵母菌喜欢江南冬季那种绵长而不猛烈的寒冷。
绍兴自古繁荣富庶,如今当地人仍愿意枕河而居,享受水乡的闲适。酱园里,露天空地上整齐摆放着数百只巨大的酱缸。五十六岁的丁国云依旧动作利落,厚重黏稠的酱料需要人工定时上下翻动,缸中的发酵才能均匀。在这些酱缸里,微生物此消彼长,彼此牵制。中国的酱在人类发酵史上别具一格,几千年来,它奠定了中国人餐桌味道的基础。
到了中国北方,酱的意义更加直接。距离下新酱还有三个月,但准备工作已经开始。做酱是东北人家的大事,邻居也会前来帮忙。煮熟的黄豆在锅中被直接捣碎,在东北地区,人们做酱只使用大豆一种材料,这种单一反而是一种奢侈。温暖的火炕上,六只手合力将豆泥堆砌成形,酱的味道甚至能成为衡量主妇是否合格的标准。最后,人们用透气的黄纸包好,捆成结实的酱坯,挂到墙上。接下来的两个月里,它们将静静发酵,等到来年春天,再进入更深入的转化。所有这些富有想象力的改变,不仅创造出令人赞叹的风味,也提升了食物营养,并最终沉淀为文化的一部分,代代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