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悬崖村，山风带着微凉的草木香拂过院落，淡金色的天光铺在青石小路上。吴恩芸抬眼便看出，平日里爽朗爱笑的衮月亮，这会儿像被阴云遮住了光，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。她假装随意地与对方闲聊，话锋一拐，问起她对徐白云的看法。衮月亮愣了愣，嘴上笑着说徐白云样样都好，人长得精神又能干，还带着一股城里人的洋气，怎么看都像是令人艳羡的对象，然而语气里掩不住的落寞却悄然溢出，像是一抹轻轻按下去却仍旧荡开的涟漪。吴恩芸看在眼里，心里不是滋味，她暗暗纳闷，麻青蒿到底给衮菖蒲灌了什么迷魂汤，竟能让这个当哥哥的愿意掏钱入股，还一路替他说好话，连亲妹妹的情绪都顾不上。

　　院门外，吴艾草已经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七八圈，脚下的尘土都被他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他一边踱步，一边在心里打腹稿，终于在天色渐暗之际，深吸一口气，鼓足勇气推门进屋，把自己想报名直播学习班的打算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。本以为媳妇龙凤碧会像以前那样疑虑重重，可出乎意料的是，她这回格外开明，听完之后只是略一沉吟，便爽快点头，语气坚定地说自己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，只要是正经路子，就该支持。吴艾草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，惊喜得合不拢嘴，连连保证自己一定抓住机会，好好学、认真学，绝不辜负这一番信任。

　　没过几日，山村突然热闹起来。姜德凯带着装修队，车队像长龙一样盘旋着开进悬崖村，工具声、说笑声此起彼伏，让原本安静的村子一下子鲜活了许多。另一边的厂房里，机器的轰鸣与绣线摩擦布料的细细声交织在一起，机绣设备高效运转，产量节节攀升。麻秀梅在车间里穿梭检查，看到一卷卷成品下线，心里固然欣慰，可一想到设计稿，她眉间的川字又不自觉地锁紧。刘杨轩宇要去学校教书，肩上多了份责任，她担心他忙得脚不沾地，一来二去便把设计这茬给忘了。龙凤碧听她唠叨，眼睛一转，灵机一动，便让小蝶带着绣娘们画好的草稿去找刘杨轩宇请教，既能解决设计上的瓶颈，又能给这两个年轻人找个名正言顺的见面机会，让情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生根发芽。

　　几天后，山路上飘起清晨的薄雾，吴艾草背着行囊，手里还攥着小牛递来的那条红绳小饰物，心里又激动又舍不得。他一再叮嘱家中大小事，小牛却只是憨憨地笑着挥手，让他安心进城学习，别在这儿磨磨唧唧。另一头的山上，衮月亮陪着吴恩芸的奶奶做饭聊天，灶膛里的火光舔着锅底，照得两人的脸一明一暗。她一边帮着择菜，一边听老人家絮絮叨叨往事，轻松的笑声在厨房里回荡，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烦闷似乎也被热气一点点蒸散了。与此同时，麻青蒿赶到老宅，扑了个空，得知她去了山上，心里便萌生了个念头——若能请吴奶奶帮忙撮合，也许还有转圜余地。正当他琢磨着如何开口时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李金宝和雷甜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，既是打着探望衮月亮的名头而来，又显然各自藏着更深的打算。

　　李金宝抽了个空当，特意把衮菖蒲叫到一旁，语气难得认真。他坦坦荡荡地说起自己对衮月亮的好感，既不遮掩，也不夸大，然后话锋一转，又提出想要入股麻青蒿正在筹备的民宿项目，觉得那片山水若能经营得当，不止是一门生意，更是一块能大展拳脚的天地。衮菖蒲听得心里发紧，一方面知道村里需要这样的机会，另一方面又清楚自己只是小股东，真正能拍板的人是麻青蒿，他没资格越俎代庖，只能含糊其辞，说要再好好商量。另一边，雷甜甜与麻青蒿对坐，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拂乱她耳边几缕碎发。她早在几次接触中看出，这个嘴上总说着随缘的男人，心里却偏偏装着衮月亮的影子。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强求一段注定艰难的感情，而是用轻松的口吻告诉他，人这一辈子，喜欢谁并不可怕，真正可惜的是明明在意却不敢迈出那一步。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劝他，不妨学学李金宝那股勇敢追爱的劲头，哪怕被拒绝，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心。麻青蒿原本以为，这次见面注定尴尬，却没想到雷甜甜说得如此坦然豁达，让他心里一阵发酸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敬佩。

　　不多时，李金宝想要入股民宿的消息传到麻青蒿耳中，他的脑袋当场摇得像拨浪鼓，连思考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，张口便是拒绝。他从来不怕吃苦，却第一次怕起了失去。为了商量对策，他急匆匆把衮菖蒲和吴艾草叫到小饭馆，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，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几乎没人动筷，话题却在衮月亮和李金宝身上绕来绕去。吴艾草挤着眼睛分析利弊，直言不讳地说，再这么犹犹豫豫下去，衮月亮迟早被人家追走，到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。男人的脸面固然重要，可遇上真正喜欢的人，就得学会把那点自尊先放一放。衮菖蒲也在旁边帮腔，他从小看着妹妹长大，知道她外表坚强，心里却比谁都敏感。若不是伤得深了，哪里会把自己封闭得那么严实。在兄弟俩一番连哄带劝之下，麻青蒿终于不再逃避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某种无可回头的决心。

　　第二天一大早，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，老宅门口却已经有一道瘦高的身影来回踱步。麻青蒿紧张得手心冒汗，一遍遍在心里排练要说的话。等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，衮月亮抱着一篮菜走出来时，他心里陡然一空，手脚不协调地往前一挪，竟在湿滑的青石上一滑，重重跪在地上，膝盖瞬间磕得乌青。他狼狈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勉强挤出一句“没事”。原本想把那天的误会一五一十解释清楚，可当他对上衮月亮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目光时，所有的台词像被人一下子扯断，哽在喉咙里，再也挤不出来。最后，他只好默默跟在她身后，一路护送她回家，生怕她在不平的山路上扭了脚。两人之间的距离既近又远，近的是脚步，远的是心墙，山风吹过，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带进了林子里。

　　山下的村口，吴艾草背着行李，向龙凤碧郑重告别。她把早已准备好的干粮和叮嘱一股脑塞进他手里，嘴上还嫌他笨手笨脚，心里却满是期待。车子发动时，尘土在身后缓慢扬起，他隔着车窗回望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村子，暗暗在心底许下诺言——等学成归来，一定要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。村子另一边，麻青蒿却无心旁顾，满脑子都在琢磨如何挽回衮月亮。他再一次去找衮菖蒲帮忙，却不料惹得衮大跃很是不高兴，责怪他这么多年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后退，把一个好姑娘的心伤得支离破碎。麻青蒿没辩解，只是低着头听训，等火气稍平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，希望衮菖蒲能替他向衮月亮解释，或者请吴恩芸出面，说几句公道话。谁知衮菖蒲话锋一转，提起吴奶奶这些年护着外孙女的那份倔强，直言不讳地说，老人家曾放出狠话，见他一次要揍一次。麻青蒿脑补出那副场景，吓得心里直打退堂鼓，腿都有些发软。

　　然而，夜深人静时，他一个人坐在窗前，看着屋外一片漆黑，耳边却仿佛回荡着雷甜甜那句“总得对得起自己的心”。他明白，若再选择退缩，那些本可修补的裂缝就会彻底化作鸿沟，再没有回头路。思来想去，他咬了咬牙，干脆心一横，从柜子里翻出所有积蓄，第二天一早便进了镇上的商店，挑了大包小包的礼物，有给吴奶奶补身子的，有给家里人解馋的，连给小辈的零嘴也没落下。等到一切收拾停当，他提着那些沉甸甸的袋子，跟在衮菖蒲身后一步步往山上走去。山路曲折陡峭，他却走得格外认真，每一个脚印都仿佛在告诉自己：无论前方迎接他的，是一顿责骂，还是一记拳头，他都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亲口说清，把那句迟到太久的“对不起”交到该交的人面前。